今年春天，美國能源部長萊特（Chris Wright）在國會作證時說了一句很有份量的話──他相信等到自己過世的那天，煤炭仍然會是全球發電的領頭羊，因為煤對這個世界「極其重要」。這背後代表的是現任政府的明確立場：化石燃料才可靠，風電和太陽能只是不切實際的點綴。

在他講這番話的同一天，能源智庫 Ember 發布了一份報告，與談話恰好大相逕庭。報告指出，去年，再生能源已超越煤炭，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單一電力來源。美國能源部長對煤炭的信心與冷冰冰的全球統計數字，兩者在同一天正面對撞。

這個小小的巧合，其實也正是美國潔淨能源這一整年的縮影，政府說的與統計數據有著天壤之別。而這場矛盾不只是美國的內政戲碼，更牽涉一個更大的議題：誰將取得 21 世紀的能源主導權？而美國在這場全球競合中又處於什麼位置？

行政、立法雙管齊下，能源政策全面轉向

川普回到白宮之後，對潔淨能源的反對毫不掩飾。他公開把綠能技術稱為「騙局」和「垃圾」，誓言不再核准新的風電和太陽能案，甚至動用聯邦預算去付錢給能源公司，要它們停止興建已經談好的風場。在他口中，相對於風電的不可靠，化石燃料是無可取代的。

國會裡的共和黨則從制度面動手，經由通過大型稅務與支出法案，將先前用以啟動綠能投資的稅收抵免大幅刪減；更制定新規範，包含要求風電和太陽能專案必須在 2026 年 7 月初前開工，否則就拿不到原本的補助。對一個動輒要規劃好幾年的產業來說，這等於把時鐘調快、把門縫關小。

然而，有分析指出，光是這一波的政策不確定性，就讓超過 140 億美元的潔淨能源專案被取消或延後，連帶蒸發掉約一萬個工作機會。最諷刺的是，這些損失大多落在共和黨主政的州和選區──因為過去幾年新增的綠能投資，反倒多半蓋在保守的鄉村地帶。打擊綠能的政策，先傷到了自己人。

成本說話：為什麼政治管得了政策，管不了市場

照理說，這樣的政治圍剿足以癱瘓產業，但數字卻說出另一個故事。美國今年新增的發電裝置容量裡，高達九成三來自太陽能、風電和電池儲能，留給化石燃料的只有不到一成。今年三月，美國的再生能源發電量更首度在整個月裡超過天然氣，是過去從沒發生過的景況。

政府的行政手段也在法院連連碰壁。麻州一家聯邦法院近期擋下一系列限制措施，包括禁止在聯邦土地上興建風光電的命令。先前被政府勒令停工的幾座大型離岸風場，也陸續重新動工。換句話說，行政命令砍得下去，卻不一定守得住。

真正的原因藏在成本裡。如今風電、太陽能加上儲能，建得比天然氣和煤電廠更便宜也更快。一位長期投資潔淨能源的業者形容，市場已經越過了「臨界點」，政府頂多能拖延，但無法逆轉。連川普自己的首席民調師都發現，超過 3 分之 2 的共和黨選民其實支持太陽能。當經濟帳算得這麼清楚，政治意志就顯得使不上力。

AI 搶電，天然氣偷跑，再生能源未必是最大贏家

不過，若是把這故事講成「綠能完勝」又太天真。真正在改寫局面的是人工智慧。AI 資料中心的胃口大得驚人，光是去年，全美各地公用事業收到的資料中心併網申請就超過 700 GW，比美國 2023 年一整年的用電量還多。這股需求逼著所有人重新搶電。

不過在這場搶電大戰裡，悄悄佔上風的其實是天然氣，不是再生能源。原因很現實：天然氣電廠的併網成本只有太陽能的十分之一左右，蓋好後也更容易如期發電。對於需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供電的 AI 來說，這種穩定性很有吸引力。於是天然氣的規劃新增容量明顯回升，再生能源的成長反而趨於平緩。

更切身的是，不管誰贏，電費都在漲。高盛分析師預估，2027 年美國家庭電價還會再上漲約百分之六。在涵蓋 13 個州、全美最大的 PJM 電網裡，資料中心造成的電力採購成本暴增了約 230 億美元，監管機構直接稱之為一場「巨大的財富移轉」。而負擔最重的，是那些電費本就佔收入比例偏高的低收入家庭。能源轉型聽起來很美，過程卻很痛。

美國踩煞車，中國補位，能源主導權悄悄易手

把鏡頭從美國拉遠，這盤棋的賭注更大。當美國由於政治因素在綠能上踩煞車，中國正不動聲色地接手這個世紀產業。中國的太陽能板出口創下新高，還擁有全世界最大的風電場。一個國家選擇退場，另一國趁勢補位，能源產業的主導權正在悄悄易手。

地緣政治也開了個諷刺的玩笑。川普對伊朗發動的戰爭，本意和能源轉型毫無關係，卻反而推了它一把。根據國際能源總署署長比羅爾（Fatih Birol）判斷，油氣價格的劇烈波動會讓各國更想擺脫對它的依賴，加速轉向再生能源與核能。對許多發展中國家而言，決定它們能源未來的，恐怕是那一片片便宜的中國太陽能板，而不是美國的態度。

回到那位篤信煤炭的能源部長，他相信自己過世時煤炭仍是世界的主角。但全球的數據、市場的選擇，甚至本國的綠能裝置量都往反方向前進。當一個國家的政治意志，和市場現實以及全世界的方向背道而馳，最後付出代價的會是誰？這場拉鋸，對於正在搶電、又被電價追著跑的台灣，其實一點也不陌生。

資料來源:永續智庫